且待小僧伸伸脚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张岱《夜航船》
古代就有挺多装逼遭雷劈的故事，就比如张岱写的《夜航船》中的这一段。船上有一个看起来衣冠楚楚的人在不停高谈阔论，仿佛很有文化，是个大家。一旁的和尚瑟瑟发抖，生怕得罪他，连腿都不敢伸开。但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了，于是问道，“澹台灭明”（复姓澹台，名灭明，字子羽，东周时期鲁国人，是孔子的弟子）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士子答曰“两个人”。然后又问，“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答曰“一个人”。听到这里，和尚彻底明白了：这人根本就是个草包！那还跟他客气啥？于是说，「且待小僧伸伸脚」。
现代当然更是多了去了。我的之前一篇文章《学术圈现形记》就差不多算是举了些例子。不过我毕竟也在那个地方呆了两三年，所以例子其实多的是。今天打算再分享几个我在实际生活中遇到过的例子。这些例子与其说是装逼遭雷劈，不如说是明明看起来人五人六的，突然因为一件事情彻底暴露了他内心世界的贫瘠。话说上一篇文章 《两片不完全相同的叶子》感觉写得有点太委婉含蓄了，没有一丁点“男人应该有的豪放”，所以这次我想换个风格，狠狠嘲讽一番。
X 是我读博时期的同学。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实验室的大老板，因此我和他经常一起吐槽这个敌人，算是建立了统一战线。本来我对这个人的印象还不错，但是突然有一天，没有一点点防备地，俄乌战争就这么爆发了。爆发之后没多久，国内出现了一大批恶臭国男开始各种展现自己低劣的本性，比如开始调侃乌克兰因为战乱而无家可归的女性，恨不得一个个抓来当姨太太（或者说性奴还差不多）。于是我在朋友圈谴责了这一事情，并暗含了自己对于俄罗斯的谴责以及对于乌克兰的支持。然后就被 X 给看到了。看到之后，他先是在朋友圈回了我，然后又私信发了我一篇文章。结果不发不要紧，发了这文章之后，我震惊了：他发给我了一篇北美留学生日报（以下简称“日报”）的文章！而且很显然，他认为这篇文章写得非常对，我应该好好看看，认真学习学习，领会一下里面的精神。
这我真的是瞬间无语啊有木有！日报是什么玩意？这简直可以说是国内的蛆头了（粉蛆的头头）。名字起得好听，还什么留学生日报，其实整天干的事情就是歌功颂德以及反美。说到这儿我得多说几句国内的粉蛆了。我觉得有一个事实大家都得承认：这些年，爱国这碗饭是越来越香了，无数人投身其中。本来这些垃圾玩意基本只有什么周小平同志之类的。但是渐渐地，各种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亮相了：孤烟暮蝉、上帝之鹰、北美留学生日报、观察者网、乌和麒麟、帝吧官微……当然还有一些最起码“要点脸”（指造谣也姑且遵守点基本法，不至于轻易让自己被打脸）的，比如张维为、金灿荣、胡锡进、陈平之流。这次重点要说的就是这个日报了。先看看它在 B 站上的投稿作品吧：
我觉得基本上一切尽在不言中了，反正就是中国牛逼，外国傻逼，而且是又坏又蠢的那种。但是最恶劣的我觉得还是要数成都 49 中学生自杀事件了。当时因为政府和校方的处置方式过于不妥当，一时激起了民愤，有很多市民自发聚集到了学校门口献花。彼时的日报直接开始造谣说这帮人是受境外势力的蛊惑，来搞颜色革命的。还给出了“证据”：他们献的花是白色的康乃馨，然而中国哪有献这个的？这根本不是中国人的习俗，这肯定都是国外的习俗！关于这个我实在是不想多说什么了，谁爱信谁信吧。
后来还发生了点有意思的事情，比如日报的女主播（网名锌铜，也就是上面图里的那个；因为扮相一直以来都是只露出一只耳朵，于是被称为一只耳）就被“网暴”了。起因是这个愚蠢的官号带节奏带得有点过分了，网友们都看不下去了，于是开始在知乎之类的地方指责日报。知乎上的问题本来是类似“如何评价日报”，但不久之后被人修改为了“如何评价锌铜”，然后修改问题的人还在下面的各路回答里面说，“锌铜已经受到了人身攻击和威胁了！你们怎么保证她的生命安全？”之类的，直接把一个问题的节奏带成了对女主播的网暴。后来大家借助天眼查之类的工具发现，这个修改问题的人居然就是日报的大老板林果宇（大老板不穿马甲亲自带节奏，智商也是堪忧啊）。他的这一举动其实就是把一只耳推出去当挡箭牌，从而保全自己的公司。然而遗憾的是，即便此举无比弱智，但至少一年多后的今天，这个号仍然有人信——比如 X。
我们回到 X 的故事。我上面说了这么些内容之后，相信大家对于日报的性质已经很清楚了。结果在这个节骨眼儿上，X 发给我了一篇日报的文章，那我的心情真的可以说是无比复杂。本来你和我持有不一样的观点，我姑且还觉得我们有得聊，因为我觉得我们都是信仰科学与事实的，会摆出证据证明自己的观点，也都是理智成熟的人（毕竟也一起读过博）。但是自从他发了这篇文章之后，我就再也不这么认为了，我也再没有和他聊过一个字。至于那篇文章讲了点啥，我觉得基本上关注过俄乌战争以及网友言论的应该都能想象吧？无非就是美国威胁，俄国正当防卫，乌克兰是提线木偶，欧盟作壁上观，北约东扩主动找茬，中国应该和俄罗斯站在一起之类的。
那天晚上，X 还义愤填膺地洋洋洒洒在朋友圈写下了一篇长文，把上面文章提到的精神再重申了一遍。这篇文章当时有一个共同好友 Z 点了赞。不过这篇文章没过多久（可能都没过夜？）就删了。但是我后来发现没过几天 X 又把这文章放出来了（所以其实没删，只是设为了私密），然后放出来没多久又删了🤣搞什么啊这是，能不能自信坦荡一点？顺便这长文我当时就猜到肯定会被删掉，所以当机立断立刻截了图，现在还在我的相册里。
既然提到了 Z，那下一个例子就拿她开刀吧。还是回到我一开始说的，我发了个朋友圈谴责低劣的国男，然后 Z 给我点了赞。我当时那叫一个高兴且震惊啊！因为我一直觉得 Z 就是一个对于时事完全不懂，脑子里应该是非常爱国的典型中国女生，结果没想到她居然会和我站在一起！可是后来我发现我想错了，因为她还给 X 的那篇朋友圈长文点了赞。所以对于俄乌战争，她显然是和 X 一样，选择站在普京大帝这一边，并且坚定地反美。那为啥她要给我的朋友圈也点赞呢？我觉得只有一个可能：她是女权主义者。就是一个典型的女粉红，每天关注豆瓣鹅组，喜欢刷微博和小红书，打心眼里瞧不起国男的那种。所以她给我点赞仅仅是因为我为世界的女性权益发了声，并且贬低了国男。
之后还有另一件事情更加让我确定了我的这一猜想。俄乌战争开始后不久，上海就因为疫情开始封城，并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乱象，其中一个是，政府明明连运送物资的运力都不充足，却愣是能把连花清瘟送到每个居民手上。类似之前说的，凡是觉得这个药对于治疗 Omicron 有用的，麻烦直接右上吧。然后，当时王思聪在微博上公开质疑该药（随后他微博被禁言，最终被彻底销号），睡前消息的马前卒也公开质疑，丁香医生还发文建议大家不要用这个药来预防新冠（因为它没用，而且有副作用）。这几发炮弹直接重创以岭药业（用 15 天时间研发了连花清瘟神药的公司）那蒸蒸日上的股价。于是当然谣言也就来了，比如那些人其实根本不是在为民请命，而是作为对手公司或者想赚钱之类的，在恶意做空。
这样的公众号文章自然也是层出不穷——其中一篇就被这位 Z 转发到了朋友圈，并配文「看到丁香医生言辞激烈就觉得有问题」。好吧，你也是个博士生啊，遇到问题依旧像个弱智粉红一样，不管人家说的对不对，不从内容上反驳，而是先揣测对方的立场和用意。当然了，不说别的，光是信连花清瘟之类的中药这一点，我觉得这人已经没救了。顺便这条朋友圈随后不久也被她给删掉了（大概存活了俩小时？）。搞什么啊+1😅
顺便，这些破事儿也是让读博士时期的我陷入无限自我怀疑的重要原因之一——为啥我身边会有这么多牛鬼蛇神啊！难道是因为我所选择的环境实在是太差了，以至于并没有吸引来美丽的蝴蝶和勤劳的蜜蜂，反而吸引来了……咳。
看过我的文章的朋友应该都知道，这类问题我从来就不涉足，也不想表达自己的立场。其实我的立场极其鲜明，而且底线也非常坚定。只要有让我觉得突破了底线的行为，我会立刻与之割席。国内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其实也一直都不想谈，主要原因我觉得可能也是因为我比较怂吧。不说被举报了，就算是让同学同事领导父母之类的看到了，也非常不妥。但是我认为，这样畏首畏尾并不符合我的性格。我可能就是这么一个人吧。读博的时候，只有我曾在组会上提出过一些建议，比如我提出当时的组会不够高效，意义不大（当然不可能说得这么直接），并给出了建议（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以至于大老板都记住了我的这个特点。之后有一次他在组会上提出了一个计划，问大家有没有意见。见没人发话之后，居然直接点我的名问我有没有什么意见，并说，“我知道你一直挺喜欢发表自己的意见的”😂组会上说这种话就尼玛离谱，不过概括得还挺好的。
国内的舆论氛围变成这个鬼样子，每个人都是有目共睹的。把简中互联网称作“茧中”互联网是一点也不过分的。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面，即便是翻了墙（就比如 X 还在朋友圈长文中建议大家翻墙去看看“真实的信息”）也依旧执迷不悟。爱国饭能香到这个份儿上，除了主流媒体的带动，这和大多数人的愚蠢也是分不开的。而爱国这碗饭吃的人多了，自然也就开始了内卷，各路公众号语不惊人死不休。今天说中国的食品比美国健康安全，明天就敢直接说中国人比美国人幸福；今天说有个一人是造谣，明天就敢说某个人是给境外势力递刀子。这绝对不是一个善良的人希望看到的环境。
我相信每个清醒的人都明白：这样下去一定是不行的。我本来其实就烦闷于简中互联网有太多这样的玩意儿。结果近一两个月更是发现了我身边的高素质人群（中国本科率也才不到 5% 而已）居然也能退化到这个程度，越发觉得难过。因此我想通过这篇文章，宣泄一下我内心的烦闷，让大家警惕身边的高学历蠢货，更是希望某些人能好好反思。同时这也是我坚决要自己搭建一个博客的原因，毕竟我的上一篇阴阳怪气的文章《交友软件》在国内的网站上就过不了审。希望有一天，我们大家能够重新在国内互联网上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地相见。